阅读 2011 夜光 生活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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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她了。

她的沉默,不止停留在她的声音,就连她的黑眸子都吐着沉默的气息,难以抗拒。我们不曾对话,看见她自然散发出来的冷漠,却又不像周杰伦和费玉清那般,把人拒于千里之外。她的冷漠却更能让大家想要接近,一探她内心世界。或者,人总是这样,越是难得到的东西,越是执着;越是在身边的事物,越是忽略。

我们只有两次会面之缘。第一次,她躲在躯壳里的那扇窗后,对着另一扇窗的我挥挥手,如蒙娜丽莎般神秘,让人捉摸不定的微笑,想要表达的是友善,还是危险?她从来不说话,不肯透过平凡的言语来表达情感。我想,人类所研发的言语,不足以表达最自然的情感。人类透过言语,煽动情感,利用情感,伤害别人的情感。她不屑人与人之间的险恶,不屑利用有限的言语去表达最纯粹的感觉。

那一夜,我和朋友们在宿舍楼下聊天。会议不久前才结束,对于晚会的筹备进度不甚满意。大家都走完了,最后离开的我们把会议室关上,四个人,一边走一边闲聊。虽为闲聊,互相抱怨或者更为贴切。给予人类一张面具,他会做出多荒唐的事呢?网络这张厚重的面具,从名流名媛、政治人物到平民百姓,无一能幸免。

我承认我是个怪人,宁可躲在窗的这方,看着窗另一方的朋友玩耍。对于抱怨极为抗拒,不愿在他们身边多待一秒,却又耐不住单人房的空房,于是贪婪地榨取多那么一秒的陪伴。他们三人聊天,话题来来去去始终环绕在社团相关的事物上,毕竟我们四个修读截然不同学系的学生,这也就成了唯一的共同点。一直到我不小心瞧见了她,落单的她,孤独地望着遥远的另一个孤独者。黑夜,只剩下月亮,黯然地反射阳光,为这夜晚添加一分凄凉。

她的气质,她的神秘,让人着迷。出于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我不理会正闲聊的朋友们,一声不吭地坐在她身旁。我不认识她,正如她也不认识我。她看着我,愣了几秒,或许也觉得好奇,怎么会有一个男生会愿意和她一起,坐在地上,奢侈地浪费自己一分一秒的生命,单纯地欣赏那一点也不适合拍下来留念的月亮。别人不知道,越是美好的事物,越是难以用镜头去描绘。她明白。但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
我和她对望,只是微笑,始终保持沉默。她的神情写满了疑惑,但很快地别过头,继续赏月,以沉静,默许我的陪伴。与其说是我的陪伴,她的陪伴或许来得更贴切。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——主动坐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她身旁。其实上前时脑海里浮现了各种糟糕的画面,像是她吓着了,逃开。或者,就像是掏出防狼器攻击的女郎一样,很明确地画下如美国南北战争的那条不可跨越的死亡之线,拒绝我的接近。

或者,她太单纯了,不明白一个陌生男人唐突地凑近能是多么危险的事情。在这宿舍楼下,快凌晨一点的时间点,实在难以让人相信这样的情形是正常、安全的。我欣赏她遥望的宁静,享受这一分一秒的平静。她,平伏了我心中的动荡不安。这一个学期尽管活动不如上个学期那样多,但单单是多如牛毛般的课业任务、实验报告就把我的时间表排得紧紧,更不用说兼职的补习班,学生的顽固、不愿听教,让自己萌起放弃执教的念头。能够让自己喘气的时间大概只剩下三餐、如厕和洗澡之时吧?更有好几次,为了能够准时交出令自己满意的课业任务,连三餐也被当掉,直到自己发现体重下滑,手脚更常颤抖、发冷,才惊觉身体是大不如前了。

我继续注视她。她偶然转头望着我,似乎为了确认我没有因为她的“无趣”,悄悄离开。大家看见她的坚强,却忘了外表坚强,内心可是多么脆弱。我见她没有任何敌意,没有不自在的感觉,继续放肆地凝视。这儿除了我们俩,就只有依然忙着聊天的三个朋友,又有谁会发现寂寞的我们俩,尝试从彼此身上换来一丁点精神寄托。彼此也很了解,我们俩这晚的陪伴,和繁华都市的副产品——速食文化是一模一样的。过了这晚,大家各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得过。

我喜欢她,虽然不认识她。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也不知道她几时来到这所大学,甚至她是不是下榻这栋宿舍楼依然是个未知数。我还是喜欢她。还没开始学会分离,我已经感到不舍。她没有做出任何想要留下我的动作、表情。我很努力猜测另一个脑袋里,藏起来的是什么。是不在乎我,还是害怕受伤,无法承受被拒绝的沉痛?陪伴,多么卑微的要求,但提出了,又有多少人能够好好完成?一张饭桌,能够做到完全不碰手机的人又有多少?

我们经常蒙蔽自己的双眼,看不见身边的人。小时候,想要离开父母,跑到外边去和朋友玩耍。长大了,一次朋友聚会,聚的却不是身边的朋友,而是手机。我们很努力想要从浩瀚宇宙中与遥远的高智慧生物沟通,证明我们人类的不孤独,却面对面沟通都无法完成,才是孤独。

此时此刻,只剩下我们俩。她感受到我的存在,而我知道她不抗拒我的出现。想要逗留久些,但逗留得越久,意味着更少睡眠时间,更少能够勉强腾出来的私人时间,更多需要赶完的任务、责任。始终得取舍。

闲聊结束。

不久,好几位颈上戴着学生证的人凑上前来。朋友说那是宿舍学生自组巡逻队,每一回这个时间点就会出现,到处巡逻,十之八九是想要赶我们回去宿舍。他说对了。其中一个率先发动攻势,问我们凌晨一点在这儿做什么。草草推说是会议结束不久,也打算回去了。和她一起短暂的精神上解脱,随着巡逻队的打扰,结束了。她,依然沉默。不留了,是吗?

忙碌的生活总是会让人忘了一些事情,特别是情感的寄托。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,也逐渐忘了她。直到自己快把便利贴上的字都画上一条条的横线,才真正地松懈下来。习惯在房间内解决三餐的自己,一天终于踏出房门,到宿舍饭堂买晚餐。

她出现了。

她还是自己一个,穿梭在不孤独的人群中,和我对上眼。我们俩对望,但我看不见窗后的她,是什么表情,正如我把窗帘合起来,一点阳光都无法照射进来,谁也看不穿。我不知道她是否认得我就是那个一声不吭,坐在她身旁的那位男生,但她的的确确正注视着我。虽然对视,却没有真正的眼神交流——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想的是什么。

她掉头走了。我这才注意到她的乳房和瘦削的身形有着强烈的对比,随着她的脚步摇晃,或许这也是她幽幽望着我的原因吧?想起收到校方发给全校学生的电邮,提到的是校方与砂拉越防止虐待动物协会(SSPCA)和拯救流浪猫狗联盟(SOS)合作,打算替校内的野狗进行诱捕、绝育、注射疫苗、放回原地(TNVR),减少流浪狗可能带来的问题。说来,宿舍的流浪狗特别多,胆子也大,不太害怕车子,放胆趴在马路中央不当好狗。

我把剩余的饭菜都吃完,朝我的房间走去,而她往另一个方向离开,短暂的重逢,再次草草地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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